【乡土】清 明（三）

王曙光

3.

此次回老家去做清明，赵毅估计会与往常一样，大约需要三至四天的时间。他将公司的大小事务，作了周密地安排。他有一双儿女，知道每年去做清明是家里的惯例，他俩也是从小积极参与的！然而今年的情况有点特殊，儿子表示没问题，将会服从父亲的安排；只是女儿刚刚添了孩子去不了，倒是遗憾得很。

赵毅上班前，曾嘱咐妻子要委婉地探探老娘的回家意愿。谁知傍晚回家时，妻子冲他努努嘴：“今天我按你的意思跟妈聊了，可她想回家的意愿是特别地强烈！后来，妈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回去，她竟然当场流泪了，并悄悄地进了房间；妈自进屋后，一直没出来，连中午喊她吃饭也没出来；我倒是特意给妈端去了饭菜，但她硬是一口未动；你看这可怎么好，妈这会还在里面生着闷气呢！”

“妈中午都没吃饭了，那还了得！你先别着急，我去劝劝妈。”老娘一心想回老家，这对赵毅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，但他没想到情况会有这么严重，所以悄声地安慰着妻子。

房内的光线很暗，只见赵家奶奶宛如一尊雕像般正神情落寞地坐在窗前发呆呢。赵毅摁了一下房内的电灯开关，故作轻松地问道：“老娘这是咋啦，谁又惹你生气啦？您得告诉我，看我怎么收拾他！”

赵家奶奶侧目瞄了儿子一眼。她似乎想笑，但立马绷紧了脸，并气鼓鼓地质问：“是你，就是你！你——，凭啥不让我回家？”

“我哪敢不让您回家，只是您刚动过手术，身子还没好利索。再说，我们这次回去的时间比较仓促，所以担心您会很累的。要不，您这次暂时先别着急回去，等过段时间您的身体好了，我再专门陪您回去住上一段时间，您看这样好不好？”

“不好，你别糊弄我！我的身体我知道，只会一天不如一天的；我趁着现在还能动弹，就得抓紧去给列祖列宗们做个清明——唉，我现在也是能做一回算一回了。毅儿，清明于我而言是件大事！因为不光是为了祭奠祖辈们，更能提醒自己是从哪里来的，又将最终会去哪里的！另外，我也早就想家了，想去看看那里的山山水水，那里的一草一木，还有那些个老人儿……若我以后动不了啦，那就永远没了机会！”老人动情而又沉思地诉说着，语气也渐渐地慢了、轻了。

赵毅正在为难时，杨晓芳进屋劝道：“妈，您和赵毅就先吃饭吧！咱们饭后再接着聊，行不？”

“他不给个准话，我是反正不吃的！”赵家奶奶赌气地瞥了儿子一眼，语气坚定地嘟囔着。

“妈，去吃饭吧。只要您现在肯吃饭，那我——，就带您回去！”

“真的？那——，我就吃！”

“当然是真的，儿子啥时骗过您！看您，越来越像个孩子了！”

“我才不管像什么，只要你能让我回家就好！”

孙儿孙女都在家，赵毅的女婿和小外孙也来了。他们眼见奶奶出了房门，便立刻迎了上去。因为赵家饭桌上有规矩：长辈若不动筷子，那其他小辈们是万万不能先动的！

席间的赵家人边吃边聊，都在憧憬着回乡的时刻。这是一个远在异乡的家庭，他们在快乐幸福的同时，始终有着他人永远无法理解地乡愁！

一切准备妥当，赵毅领着家人踏上了归乡的旅程。赵家奶奶是得偿所愿，满心地欢喜着。十多个小时后，车下高速，拐进了乡村公路。离家愈来愈近了，赵毅对家乡的记忆也是愈发清晰了——难怪人们无论身在千里或是万里之外，总难割舍那永远萦绕心头的不了乡情！

赵毅归家时，天色已擦黑。可远远望去，他家的灯在亮着、门在开着——他妹妹妹婿一家人已经备好了饭菜，正在翘首盼着远方归来的亲人！

赵家是个两层的小楼，因长久无人居住，就显得格外地冷清与老旧。走进院门，发现院前院后和一楼的每个角落都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具、石碾、石磨和坛坛罐罐等。如今的村里人，不再进行传统的耕作了，家家户户也都做了漂亮的住房，而那很多不用的老物件就成了麻烦——放在家里不仅占地方，且是不合时宜呢；扔了吧，毕竟使用多年又是有了感情舍不得！赵毅家的房子常年空着，大家在征得他的同意后，就把那些老物件统统放了进来；他家现在极像过去的生产队仓库，里面遍布着众多的老物件，有些碍手碍脚的。但赵毅喜欢，总喜欢东瞧瞧西摸摸，尽管这些东西再也用不上了，却是承载着他的许多美好回忆！

赵毅不在家时，家里的钥匙就放在他妹妹那。他的妹妹嫁得不远，平时常来照应房子，顺便打扫打扫屋内屋外的卫生。今天，他妹妹按照他的要求，在家做好了可口的饭菜，铺好了干净的床铺。因为赵毅以为，离家久了回来，就该吃住都在家里——房屋需要人来撑，同样也是不能缺少了烟火的气息！

晚间，一位位熟悉的面孔前来串门，赵毅感到了亲切，可也感觉到了岁月的无情——因为今晚来家的，全是村里的老人，他们曾经的年轻和芳华也已是统统不在了！而村里几乎所有的青壮年则是选择外出务工、学习、或是工作去了，而留下来的全是老的老、小的小！

走进家门的赵家奶奶，与来人一一寒暄，身上似乎有了神助般的活力。他们一起回顾往昔，谈论着张家长、李家短；他们的欢声笑语，让沉寂已久的村庄重又有了昨日的生机！